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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邹韬奋先生的一封信  

2015-07-05   昆仑网   


(1939年7月17日)

韬奋吾兄:

来新[指新疆]以后,总想痛痛快快的给你写封长信报告报告我们别后的情形,可是一直拖延到现在还未写成。这原因是不止一端,但最主要的仍为此间和内地交通不便,每逢收到内地朋友的一封信,看看日期总是一个半月,或者两个月以前由内地发出的,有的时候航空信反不如普通信来的快些,因为普通信走的〔得〕虽慢,总是天天在走,而航空信若是睡起觉来,一睡就是一两个月,我的因循心理就由这里发生出来,以为一封信反正一两个月才能到达,耽搁一两天的工夫算不了甚〔什〕么,而不知就一两天一两天的积聚起来,几个月都过去了。若是从发动要写信那天写起也许那封信你早就收到了。外国有句格言说:“因循是最大的敌人。”这句话到今天我才领略到了。(中略)

现在我来报告报告我们几个人的生活罢:雁冰[即沈雁冰(茅盾)]、仲实[即张仲实]两兄担任了此间的文化协会的正副委员长,我天天得在“委员长”的身边服务,感到异常的荣幸,所以天天也就不断的“委员长”长“委员长”短。两位委员长自从任职以来,的确给此间作了不少文化的工作。他们早半天在学院教书,晚半天到协会作〔做〕事。此间的会务太多,东也开会,西也开会,一开就是小半天(因为翻话[指现场翻译]的关系),因而一天到晚都闹得头昏脑胀〔涨〕。副委员长因系“大队长”出身,体格倒是十分健壮,到新省以来,不但未见瘦弱,反而发起胖来。我和“委员长”都远不如昔了。至于我的工作可说是繁杂极了。你们总以为这学院的院长总有几分排场罢!我老老实实的告诉你们:一半是私塾先生,一半是杂货铺的老板,另外还兼着一份看电话的差事。学院的设备,除开一座旧营房而外别无长物,这还是去年冬天搬到此地的,不要说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卫生……种种设备,连教课的书籍都不完全,这真是一座沙漠的荒地。所可爱者:是这群淳朴天真的青年,他们的文化虽然落后,他们的求知欲望非常的高,内地每到一批新书,群往争购,甚至有抢掉了帽子或挤掉了鞋子的。书店的老板,常常以买书作为交际的手段,看看衣帽整齐,地位较高,或有特殊关系的,就卖给几本。否则只是摇头不理,这是本院学生常在写日记时发出的牢骚,此地的学生无党派的偏见,无奢侈的恶习,作〔做〕起工作来和工人一样,倒有一些蛮劲儿。他们无冬无夏,每日都是两餐,饮食的粗劣,是内地的学生所难忍受的。我进了这个学校以后,就和这群青年们一块儿吃,一块儿住,起初虽也感到许多的不便,但是想想前方浴血抗战的弟兄们,也就无所谓苦了。这边对于抗战的工作,异常努力,政府方面保持交通,负责运输,自有其极大的贡献,而民众方面募捐,募寒衣,演剧,为前方将士写慰劳信等等都不亚于内地,尤其是关于防奸工作作的特别彻底,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,想要在此地作点侦探的工作,那是不可能的,因为民众的警觉性特别高,学生们三天宣传,两天讲演,不断地的〔地〕做着检讨汉奸的工作,这些情形都是在内地很少见的。在抗战的时期,军事固极〔至〕关重要,但是我觉得政治的措施,比军事还要重要。汪精卫这小子,若是早早的〔地〕把他消灭了,我们在军事上不知要省到多大的气力!

写到这里,我觉得对于内地一些愿意服务边疆的青年们,向我写过极热烈极诚挚的信,恨不得马上就要到这里来,但是我不能满足他们的志愿,这真是一件万分痛心的事!这些青年们总以为我不给他们帮忙,或有特殊的原因,其实他们是不了解这边的环境。新疆虽是一个极边远的省份,但是它的环境也万分复杂,多年以来,外有帝国主义者不断的进攻,内有各民族不断的仇杀,风俗特殊,人心浮动,自盛督办[即新疆边防督办盛世才]执政以后,外防帝国主义者之窥探,内泯各民族之仇视心理,五年以来,建树日新,成效大著,遂成今日抗战后方之重镇;然对政治上之警惕,不能稍事松懈,内地的青年们,据其函中之表示,弟亦深信均系一群洁白无疵的青年,但素无往还,未谋一面,此间入境,均须有人负责,这些素不相识的青年们,弟纵愿负责亦无从负起。再此间生活习惯,完全和内地不同,只饮食一项,即相差远甚,内地的青年们乐于服苦者固属很多,而目〔视〕此地为世外桃源,梦为理想中的乐园者,亦未必无人,倘远道来此,一经实际生活与以前所想像者完全不同,必大为失望,但万里来游,欲住不能,欲归不得,其精神必感到极大的苦痛。所以青年们尽管热烈的希望着,弟不敢一一收纳,其原因概由于此。以上情形,愿兄有机会时,向青年们解释一下,可减却弟多少罪咎。谨此,敬颂

著安。

弟杜重远拜启。七月十七日

赴伊犁前一分钟写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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